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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声千嶂落,雨色万峰来。
上苍不见月,满地悲秋冷。结界之外萧瑟冷寂,无一人影,幻境之中势危,靠地之处裂出蜿蜒长痕,又化成千百条毒蛇匍匐逼近,想要撕咬她的身躯。
凝烟稍一抬手,便挥袖打落了那毒蛇,利刃正中七寸溅起大片大片的血水,一条残存之物猛然发起攻势,却被她退身一避,趁势以冰刃穿透,钉在了结界,光滑冰冷的剑刃滴下了一滴血水。
满是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漆黑深沉的夜,雨如利刃。
一道长影自暗处而来,悬于乌云顶端之处,低眸看了一眼旁侧的结界,狮身兽头的入口,还在滚动着肃杀黑气。
他抬眼看过了过来,“放人。”
苍梧大笑,满面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想不到本尊沉睡的这几十万年,这六界竟生出些不怕死的鼠辈。”它收敛了笑容,含混的声音伴随着雷声在夜空中来回游荡,“当年本尊未困与众神魔斗争之时, 怕是依着凡界的辈分,连你的父亲都要唤本尊一声老祖,说近了些,那时你只怕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。”
“哪怕是现在,本尊一抬手,便能将你踏为齑粉!”
风雨凄冷之中,他的眸底附上了一片阴翳。
“不过是区区残魂,竟敢妄图在本座面前称尊。”他撂下话来,伸手握住了感应而来的长刀,就着寒光的刀刃切割着撒下的雨水。
季江夜仰身横跨在上,一个箭步便至苍鸾身前,沉重冰凉的刀刃挥过它的胸膛,血水沿着刀刃落下。
刀法生猛,迅速。
苍梧只一瞬的默默惊叹,身形便又猛涨了数倍不止,像是要笼罩整个夜色,将他困囚在他的臂怀中,活活闷死。
周遭顿时陷入昏暗,他握紧手中的刀柄,汗湿的掌心使这刀柄有些打滑,眼前皆是昏黑之色,它笑得浑身发颤,以为掐住了他的命脉,笑他自不量力。
电闪雷鸣,撕扯出一瞬的白。
季江夜猛然踏空,扯起披风化作分身与它缠斗,趁势入了狮头入口,闯入了结界之中,眼前再无雨意,他一跨步,竟入了一座废弃的宫殿。
格外的熟悉,他胸口猛的一痛。
“夜儿乖。”
他犹如晴天霹雳,赶忙寻声望去,再也顾不得其他,大步入了内室,扯起帘子,寻那一道声音的来处。
有人背对着他,站在竹编摇榻旁,闻声细语的哄着围榻中的婴孩,纤细如玉的手中还摆弄着拨浪鼓,波浪鼓一响,榻上的婴孩便跟着笑了起来。
孩子牙牙学语,断断续续的唤她:“母……亲……”
他伸出手,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惊觉有些恍惚,声音颤抖着唤了一声母亲,如同幼时那样。
面前的女人一怔,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,含笑道:“夜儿,再唤一声母亲,再唤一声母亲,好不好?”她话中难掩哭腔,温柔地将围榻的孩子抱了起来,就那样依靠在怀中,轻声细语的哄着。
他悬在半空的手有些颤抖,想要抓住她的衣袖,穿指而过的是一片消散的云烟。
怀中的孩子又在喊:“母亲……母亲……”
林妃面上难藏喜悦之色,便也应着他,温热的掌心抚摸他的面颊,抬起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,逗的孩子跟着笑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,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,更不知到底是心魔,还是回到了过去。
只是有些愣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窗外风雨飘摇,乍起一道惊雷。
孩子受到了惊吓,啼哭不已,林妃抬起宽大的衣袖将他半个身子藏在怀中,心疼的蹭了蹭他的发顶,“不怕,不怕。”她轻哼着唱词,竭力的安抚怀中的孩子,“等到夜儿再大一些,母亲就教夜儿写字,读书知礼。去看这世间最澄澈的江海湖泊,去九重宫阙看画里的神仙,母亲要带你,走遍这六界的每个角落。”
滚烫的泪水划过下颚,他再也忍不住沉下了身躯,就这样跪倒在她的身前。
这是他生平第二次下跪。
十几万年前,也是如同今日的那个冰冷雪天,满覆大雪的长生殿外,他抱着母亲的骨灰,一次又一次的朝着殿中的人磕头,遥遥叩拜。
跪在长生殿外的三日三夜,风雪无休。
只为求来一抬棺椁。
只是磕破了头,流尽了血,也未得到他的一声传唤。
长生殿的女婢嘲他不知身份,幽冥宫中的人笑他卑贱,同根血脉的手足至亲,也从未瞧得上他,到底是幽冥帝君的长子,还是恬不知耻的私生子,他的父亲是否瞧得上他。
在这偌大的幽冥宫中,人人皆是心知肚明。
林妃娘娘不受宠,纵使是得了子嗣,也不过是卑微如尘埃。
帝君陛下的长子,若是生母卑贱,任凭冲破了头,也难以翻天。
只是这些年,他竟从未对她有过亏欠,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宠爱来弥补,也从未见得。渐渐的,林妃不再奢求那虚无缥缈的情爱,只想在宫中苟活,不争其宠,不做他人眼中钉。
人心不测。
宠爱是一时的,舍弃是一时的。
就连杀机,都是他即兴的玩意。
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亲,原是北海征战,大捷之日,尚且年幼的他身披戎装,提枪打马的上了战场,想要为母求得一丝荣耀,做令她最骄傲的儿子。
更是为了,让她展一展笑颜。
大捷归来那日,他满心欢喜的踏入了婉越苑,却在暗室中抱着母亲的尸身仰天长泣。
他喉咙发涩,滚烫的泪珠在地上冲散开来,宛若断线之珠。伳声音哽咽,仓皇地想要握住她的手腕,却还是一片虚无,“母亲,孩儿知错了!孩儿那日不该远行,不该离您而去,孩儿求求您,不要再离开我……”
林妃忽然有些愣怔,怀中的孩子化作萤火散去,她缓缓的转过身来,仿佛听得到他的言行,眼前却还是一片昏茫,她试探性地唤道:“夜儿……我的夜儿,是你吗?”
她伸出的手尚在颤抖,指尖想要抚上他的鬓角,却恰巧躲避在旁,林妃膝盖一沉,竟瘫坐在了地上,盯着眼前瞧了许久,突然就挣扎着想要将那个看不见的人拢入怀中,只是任凭手上动作再大,却还是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角,她不知为何放弃了挣扎,扯出一抹显得极为悲伤的笑容来,“我的夜儿如今长大了吗?”她眼中含着泪光,渐渐隐没了笑。
他跪着膝朝前挪动了两步,抓住母亲纤瘦的手腕,抚上自己的面颊,想让她感受自己的温度,“母亲,孩儿长大了,孩儿不会再舍弃你一个人了!孩儿要带您走,带您回幽冥宫,母亲您说您想看江海湖泊,想去九重宫阙,孩儿都答应您,我带您走,陪您去看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,被哭声掩盖。
林妃像是听到他的声音一般低下了头,抬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,如同从前安抚他那样抚摸他的面颊,为他拭去泪水。
“母亲虽然看不到你,却能感受到你的温度,摸到你的泪水,听得到你的声音,母子连心,夜儿若是心痛难耐,那母亲的心就会更疼,母亲最看不得你哭。”
“婉越苑的合欢花开了吗?你的帝父,他还好吗?”她神情温柔,“这些年来,帝父对你好吗?母亲去后,你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吗?母亲常常教你,不必在人前狂妄,也无需在人后胆怯,可是母亲,更想让你与人交心,不再寂寞。母亲不忍看你,一个人走完以后的路。”
眼眶被泪水浸得滚烫,他鼻中酸涩,只是连连应道:“孩儿已经命人重修了婉越苑,那里的合欢花常年开着,像孩儿一样,它们一直在等母亲回来,母亲要孩儿与人交心,我已经做到了……在这些年的时光里,孩儿,喜欢上了一个人。”
“她于我,同母亲一样重要。“他看着眼前的女人,攥住了她的手腕,“只是没有母亲,孩儿不敢再与人交心,孩儿如今长大了,手掌幽冥界,旁人不敢再污了您的名声,我们也不要再提及前尘往事,孩儿会让您名垂千古。”
他的肩膀止不住的颤抖,哭的像个孩子。
“那你的帝父呢?”她的目光难掩哀伤,“这些年,没有了母亲的牵绊,他,对你好吗?”
季江夜抬起头看她,微微启唇,半晌才道:“他,死了。”
他的语气中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平静的让人胆寒。
林妃也沉默良久。
“可是病疾暴毙?”
“并非。”
林妃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些疑惑。
他阖上了双眸,指尖掐进了掌心,也跟着沉默了须臾,“是我杀的。”
林妃的心口忽然震痛,猛地吐出一口血来,犹如万针刺入了脊背前胸,痛得叫人直不起腰来,她也阖上了眸,紧闭的双眼滚落下来两行泪。
“你为何要弑父!”
季江夜也被刺到了痛处,那些不愿再提及的陈年旧伤,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“你为何要弑父?”
她最不愿看到的至亲相残,父子反目,终究成了现实。
林妃睁开了眼,“他是你的生身父亲!
“母亲何曾教过你要弑父!”
他紧握成拳的掌心快要被指尖掐出血来,抬头看向她削瘦的身形,继而落在了她哀切的目光。
二人对望。
他瞧得见她的悲伤,她却瞧不清他的痛楚。
她抬起声,“母亲问你,为何要弑父!你可知,此乃大逆不道!”
“因为他杀了母亲!”
林妃不再言语,却难止眼泪。
“因为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,我不愿在杀母仇人的脚下苟活!”
他撩起衣袍跪倒在她的面前,郑重一叩首,“母亲斥我狠毒也好,恨我心性不良也罢,只是母亲要我在他的手中苟活,要我不恨,实在太难。”他起身抬头,“孩儿无法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在他人手中,来这世上走一遭,孩儿从不惧死,也不屑偷生,只是在母亲去后,我也曾无数次在夜里想过死,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,便是杀了季清霖!”
“他于我,从无恩,只有恨。”他笑了起来,“母亲常说我像他,大概是我如同他一般,学得了心性凉薄,不念情,母亲不知,若我心慈,便只能做他人掌中物,任人宰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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